郑州的七月,雨常常来得又猛又急。时针刚过7点,林颖和队友淋着雨来到实验楼,衣服已经被淋湿,他们在门口稍作整理,便迅速投入到当天的实验训练中。对林颖来说,这是备赛日子里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早晨。
“两年吗?我记得是507天!”
507天,是从她第一次走进金相实验室参加培训,到站上全国大学生金相技能大赛领奖台之间的日子。
这项赛事是材料类专业规格最高、制度最健全、覆盖面最广、影响力最大的赛事。第十五届全国大学生金相技能大赛决赛在武汉理工大学举行,来自全国567所高校的1522名选手同场竞技,郑州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2024级本科生林颖荣获第一赛道个人一等奖。

瓶盖里的星辰
为什么愿意把这么多时间花在“磨铁”上?这个有点腼腆的福建姑娘想了想:“当你拿显微镜去观察金属,它微观世界的样子就像星辰一样,特别漂亮。”
金相,是藏在金属内部、唯有显微镜方能窥见的微观肌理,也是林颖五百天里日日打磨、仰望的那片“星辰”。
这些令她着迷的“星辰”,藏在瓶盖般大小的金属样品里。金相实验就是让金属的微观组织在显微镜下清晰呈现。而最关键的一步,是把粗糙的金属表面磨成一面光滑的镜子。
磨出一面镜子,靠的是一遍遍手上的功夫。林颖把样品贴在砂纸上,手指抵住,一下一下推磨。砂纸由粗换细,磨痕一层层褪去,表面的锈蚀和加工痕迹渐渐不见了。她转到抛光机前,将样品贴向转动的抛光布,抛光液随之渗开。手要稳、力道要匀,磨面一点点平下去、亮起来,直到泛起镜面般的光泽。她说:“抛得好时,连睫毛都能照得清清楚楚!”

随后,她在磨面上滴上4%的硝酸酒精进行腐蚀。腐蚀完成后,样品被放到显微镜下。100倍、200倍,直到500倍,肉眼无法分辨的组织形貌渐渐显现出来,打磨时留下的细微缺陷也一览无余。
国赛赛场上,这套流程要在30分钟内完成。选手要对指定样品的端面完成磨制、抛光、浸蚀和显微镜观察,最终交出可供评委评分的样品。时间卡得死,样品常常从20钢、球墨铸铁、工业纯铁中抽取,每一种材料都有自己的“脾气”。20钢最硬,相对好磨;纯铁偏软,稍不留神就留下划痕和坑点;球墨铸铁里的石墨呈球状分布,抛光时力道一过,石墨球就可能脱落,在表面留下缺陷。同样是磨制、抛光,换一种材料,就是换一套手法。
更难的是,划痕往往就藏在一次不经意的疏忽里。有时可能是一粒没有清理干净的粗砂,换用更细的砂纸后,它仍会划伤磨面,在显微镜下留下一道又长又黑的痕迹。腐蚀的分寸同样要拿捏,时间短了,组织显现不清晰;稍长一点,又可能失真。
每一处细微的偏差,都会在微观视野里被无限放大。想要稳稳接住试样里的微观星辰,考验的不只是手上的稳定与技法,更是长久沉下心的耐心与淬炼。
磨样,亦磨人
指尖抚过试样的磨砂表面,手腕还隐隐发酸。林颖翻着手机里四五百张试样照片复盘时,才惊觉自己与这方寸金属试样,已经相伴走过了507个日夜。
大一初次接触金相竞赛,她连砂纸怎么握、抛光使多大劲都要从头学起。别人练一遍的动作,她回去要反复比划,一遍、两遍,直到十遍。赛前突击,三四周狠练下来,她一路闯进校赛决赛,拿下第一名。那时候她以为,磨样不过如此。

省赛选拔考的是三类样品的综合制样。第一次参加省赛,她抽到样品后,磨、抛、腐蚀,每一步都按练习的流程做完。她以为一切稳妥,不料最终遗憾落选。校赛夺冠的意气还在心头,骤然落榜的落差狠狠压下来。她攥着那块试样,指节发白,试样边缘硌着手心,红透了眼眶,又怕人看见,低头把眼泪蹭到袖口上。想起老师赛前的期待,她胸口发闷,甚至闪过就此放弃的念头。

她犹豫了很久,去了老师办公室。老师听她说完,语重心长地告诉她:“磨样从来都是慢功夫,磨去金属表面的瑕疵,就像磨掉我们自己的瑕疵一样。”
可慢功夫最磨人。遇上瓶颈期,同一块试样反复制样几十次也不见突破,镜下还是老样子。这个自称“性格敏感”的姑娘,不知偷偷哭了多少回。哭完,她照旧打开手机,把每一块试样的磨面拍下来。四五百张照片堆在相册里,她经常翻看,把最初那张与最近的那张放在一起比对。林颖高兴地发现,划痕少了,组织清了,这时候的她总会特别满足。

507个日夜的反复打磨,她琢磨出一套稳定可控的制样手法,也磨去了初入赛场的青涩与急躁。赛场上的交锋不过短短数十分钟,台下的功夫却下在每一次砂纸的更迭、每一遍抛光的把控里。五百多天的踏实沉淀,最终淬炼出过硬的专业功底,也历练出沉稳坚韧的心性。
抽屉里的金相微光
如今走进金相实验室,林颖已经站到了学弟学妹身后。
有学妹的试样在抛光机上打滑,她就凑过去,指尖轻轻按住试样调整倾斜角度,另一只手扶住对方的手腕稳住力道:“顺着抛光盘转的走向走,手腕别抖。”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这个话,这个手势,和当年带她入门的学姐一模一样。
五百多天里踩过的坑,她都一样一样留在了实验室里。她在试剂架旁贴了一张醒目的便签,提醒其他人别把两瓶外观相近的腐蚀液与酒精搞混。可光贴便签还不够,每次有同学站到试剂架前,她总要指着那两个瓶子反复叮嘱:“这俩瓶子长得像,千万别搞混顺序。我以前就弄错过,腐蚀完没冲净就接触酒精,完全不符合评分标准。”她把自己踩过的误区清清楚楚记下来,留给其他同学当避坑指南。
像这样主动留下经验的,从来不止林颖一个人。实验室的抽屉里,藏着历届学长学姐攒下的“法宝”:手写的注意事项、标好材料名称的废样、当年怎么磨也磨不好的教训。东西一届届添进去,抽屉越攒越满,传承也有了具体的形状。
带她入门的师姐说过一句话:“我们当年也是这么被带出来的,以后你们也一样。”当时她没太往心里去,只当是一句随口的话。如今自己也站在新人旁边,手把手教着同样的动作、说着同样的提醒,她才慢慢读懂这句话的意思。每到备赛季,比过赛的学长学姐总是会来实验室转转,讲讲当年踩过的坑、摸透的技巧,把自己绕过的弯路指给学弟学妹们看看。
一届届这么带、这么教,实验室的“宝藏”越攒越多,赛场上的成绩也越来越亮眼。自2012年首届全国大学生金相技能大赛创办以来,郑州大学已连续15届组队参赛,在第一赛道实验技能竞赛中累计斩获个人一等奖14项,连续多年稳居全国金牌榜首位。

在金属微观处,林颖邂逅了属于自己的星辰。微光之中,藏着学院倾力培养、师长的谆谆教诲与一个个材料人接续传递的热忱。如今她接过这份温暖,一边把试错得来的经验耐心讲给学弟学妹,一边带着镜下较真的韧劲,继续在材料世界里寻幽探微。
砂纸轮转不息,求索未有终点。无数像她一样的材料学子,都在方寸试样间打磨本心,向着各自的星光稳步前行。(秦铭轩 黄萌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