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才》2026年3月11日

全国人大代表李蓬：让创新和育人真正“长”在一起

“科技自主创新为人才自主培养提供真问题、高平台，人才自主培养为科技自主创新输送生力军、后备队。二者紧密衔接、相互赋能。”

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中国科学院院士、郑州大学校长李蓬分享了她的切身体会。这种认知，源于她作为科学家对科研规律的深刻体悟，也源于她作为大学管理者对教育使命的清醒审视。

面向“十五五”，高等教育如何推进改革？在大学的土壤里，创新和育人怎样真正“长”在一起？结合郑州大学推动的一系列探索，她分享了自己的思考与实践。

把人才培养的课堂搬到科研一线

谈及目前高校在科技自主创新与人才自主培养互动方面存在的突出问题，李蓬认为：“一是供需适配度不够，高校的学科专业设置、课程体系调整，跟不上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速度；二是资源共享不够，高校的大科学装置、重点实验室对学生特别是本科生的开放度还有待加强。”

在李蓬看来，一流的人才是在高水平的科研实战中“泡”出来的。“‘十五五’时期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学校的学科专业设置、培养方案、课程体系，和国家战略、科技发展、产业前沿更紧密地结合起来，让创新和育人这两件事，在学校里真正‘长’在一起。”

采访中，李蓬讲了三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关于“七年磨一剑”。郑州大学“豫战早癌”团队的负责人张冀豫，本硕博均就读于郑大。2018年，他读大四，遇到了后来的导师刘冰熔教授。

刘教授提出了一个困扰基层医疗的现实问题：进口的内镜训练机动辄上万元，且不符合真实解剖结构，基层医生培训效果很差。他们一起构想，能不能研发一款严格依照胃的解剖形态制作的内镜训练器？

从临床需求出发，一做就是七年，一遍遍改材质、调结构，开发配套训练模块。“张冀豫同学作为一个医学生，硬是靠自学研究把三维建模和3D打印技术啃了下来。”李蓬欣慰地说，去年他们的产品拿下中国国际大学生创新大赛（2025）金奖。简易款成本不到100元，主力款1500元，已在多家基层医院应用，大大缩短了内镜医生的培养周期。

“更重要的是人才的成长，张冀豫从一名本科生成长为一名博士研究生。团队也开创了十余项国际首创手术，锻炼了一支坚强的队伍。”李蓬说，这就是“创新出人才、人才促创新”的鲜活事例。

第二个故事发生在产业一线。郑州大学关键金属团队研发的“无氨氮钼冶金”颠覆性技术，从根本上解决了困扰行业百年的氨氮污染问题，制备出更高纯度的钼。这项技术已经在三门峡中试基地落地，转化合同额达到6000万元。

李蓬说：“在这个过程中，团队教授带着一帮研究生全程参与，学生们在产业一线真刀真枪地干，贯彻落实的是‘在战场上学打仗’的人才培养模式。”

第三个故事关乎成果转化。

创新与育人的良性互动，不能靠情怀，更要靠制度。郑州大学积极开展职务科技成果赋权改革和单列管理，明确把转化收益的90%奖励给科研团队。

李蓬欣喜地看到，现在有老师被企业聘为科技副总，有企业骨干被聘为学校的产业导师。“人才在高校和企业之间流动起来，创新的活力自然就迸发了。”

这三个故事，看似不同，实则指向同一个规律：当人才培养的课堂真正搬到科研一线，当评价机制真正激发人的创造力，创新与育人的良性互动便有了生根发芽的土壤。

生态构建比单点突破更重要

李蓬认为，“创新出人才、人才促创新”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套机制、一种生态。“虽然我们还在探索的路上，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作为长期从事脂代谢研究的科学家，她对创新生态有着更深的理解。“我是做基础研究出身的，深知一个好的科学发现往往需要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沉淀。”因此，李蓬建议要进一步优化对基础研究的支持方式，设立更多长周期、高强度的稳定支持项目，“让科研人员特别是年轻人，敢于去碰那些难啃的‘硬骨头’”。

在学科交叉上，要真正打破“围墙”，让创新火花在融合中迸发。李蓬说，慢性病研究让她认识到，今天的重大科学突破，没有哪个是一个学科能独立完成的。代谢调控涉及分子生物学、生理学、临床医学，甚至需要大数据、人工智能的支撑。同样，解决“卡脖子”难题，也需要多学科的人才协同攻关。她建议国家层面支持鼓励有条件的高校建立更多“跨学科平台”和“交叉学科学位点”，支持学生跨院系选课、跨导师培养。“让不同背景的年轻人在一起碰撞，创新的灵感往往就来自这种跨界融合。”

在产教融合上，要让“真问题”进课堂、进实验室。“我做脂代谢研究，最终的指向是慢性病防治。这个链条很长，从分子发现，到机制解析，再到药物研发，最后到临床应用，缺了哪一环都落不了地。”她建议，大力推广“从实验室到病床”的全链条协同模式，由国家引导建立高校、医院、企业联合的“转化医学中心”，让临床医生带着病人的问题来，让科学家在实验室里找答案，让企业从早期就参与进来，让研究生在过程中承担具体任务。

“我们做实验的都知道，十个实验九个失败是常态。真正的原创性需要有宽容失败的生态。”在人才评价上，她呼吁宽容失败、鼓励探索，给年轻人“十年磨一剑”的底气。她建议建立更科学的人才评价机制，对于基础研究要容错、要长周期、要看长远，核心是营造一个健康的生态。在这个生态里，基础研究被尊重，学科交叉被鼓励，产业需求被重视，青年人才被包容。

国家急需，就是人才培养的导航仪

“如果我们没有自主培养的世界一流人才，就不可能有科技自主创新；反过来，如果我们没有立足全球科技前沿的自主创新，在贫瘠的土壤环境中也不能培养出真正的人才。”李蓬的语气坚定。

当前，“卡脖子”难题最根本的制约是人才。培育新质生产力的核心，是人的创造力。“把‘人才链’和‘创新链’打通了，科技自立自强才有源头活水。”

国家急需，就是人才培养的导航仪。李蓬说，“高校要牢记‘为谁培养人、培养什么样的人’，让人才培养始终与国家战略同频共振。”下一阶段，高校要保持灵敏的嗅觉，动态调整学科专业设置、培养方案和课程内容，精准服务国家战略需求。“比如人工智能赋能生命科学，我们需要尽快开设‘AI+生物’的交叉课程，满足国家对生物制造、生物医药领域的人才需要。”

“让创新和育人在学校真正‘长’在一起。”不仅是李蓬作为科学家校长的教育情怀与坚定追求，更是郑州大学面向“十五五”，助力教育强国建设的战略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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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人大代表、郑州大学校长李蓬院士